從此，再也沒有人死皮賴臉地跟在後面叫她傻媳婦兒了。

言措變得少言寡語，冷冷冰冰，對她簡直形同陌路。莫知嘗試給他打電話，想約他出來聊聊，但他一聲不吭地換掉了手機號，對她拋出的橄欖枝也視若無睹。

一個人的轉變竟能如此之大，真是讓她感到害怕。

這天體育課，和三班打籃球賽，言措下手極狠，像在發洩什麽情緒似的，推搡中跟一個同學發生了些不愉快，他脾氣很差，二話沒說動手就打了起來。周圍怎麽勸都沒用，莫知著急，趕緊朝他們跑過去，可還沒到他跟前，他卻突然松了手，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掉了。

她知道他在避著她。

他和徐欣的事情在年級傳了個遍，莫知心裏很不好受，人人都看出她不好受。但她的難過無關男女之情，只是單純地，為言措感到難過。

那個開朗溫暖的大男生，難道就因為這件事情，從此消沈了嗎？

不……

莫知顧不上周遭的眼光，追上去，在行政樓前把他攔住。

“阿措……”她站在階梯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我們就不能好好談談嗎？”

聞言，他微微抿唇，清俊年輕的面孔露出一絲隱忍又憤怒的神色，但他仍然不看她，也不理她，只轉身朝教學樓走去。

“你別這樣行不行？！”莫知大步跟上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，眼圈泛紅，“你……你不拿我當朋友了是不是？言措，你跟我說清楚。”

他垂眸盯著她緊抓不放的手，忽然輕輕笑了，“莫知，”他自嘲般勾起唇角，“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了，真的……那些事情……你也都知道了，對嗎？”

“我……”陡然聽到這樣的話，她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動，原本滿腹的言語在此刻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，“我……”

言措見她那副尷尬的樣子，心裏又空了幾分。

沒有生氣，沒有嫉妒，沒有疼痛，只是尷尬而已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這幾天來的沈悶糾結在心，壓得他幾乎不能喘息，但現在該清醒了，原來她根本不在乎，那他還在乎什麽呢？

“你看你，臉都嚇白了。”言措笑笑，“我這段時間情緒不太好，有什麽事情過兩天再說吧，你讓我再緩一緩。”

莫知聽他這樣說，總算松了一口氣，“那，你對徐欣要好點兒……”

言措淡淡看著她，“我知道。”

他知道，他們都知道，他從來就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，而且，向來對女孩子溫柔，是個會疼人的。這件事情，不管他和徐欣是否兩情相悅，他都不會懦弱逃避，不負責任。如果徐欣需要，他將來娶了她都行，可莫知……

莫知的態度，讓他心裏一陣陣失落。這個他有心守護的姑娘，原來對他，真的只是朋友之誼而已，從今往後，他還有什麽立場親近她，欺負她？

然而，他也沒有那麽多精力去操心這些了，因為他發現徐欣越來越不對勁，神情越來越古怪，直到周一的數學課上，幹嘔著跑出了教室……

當時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他看過來，他只感覺一盆冷水淋下，通體冰涼。

講臺上，張宏德冷笑著嘀咕了句，“還當什麽課代表啊，臟東西。”

原來流言早已傳到他耳朵裏了，可怕的是，流言都是真的。

言措看著張宏德嘴角抖動的橫肉，胸腔裏一團火猛地竄上腦門，就在所有人楞怔的當頭，他突然起身，將教科書狠狠砸到了張宏德的臉上。

“啊——”張宏德抱頭慘叫。

言措眼底腥紅，手臂青筋突起，“姓張的，”他像只隨時可能發狂的野獸，“嘴巴放幹凈點，我忍你很久了，你他媽的非要找死是不是？！”

如此沖動的後果，自然是被請家長，記大過，並停課一周不得返校。

他又被他爸揍得鼻青臉腫，上一次是為了莫知，這次，是為了徐欣。他這輩子都栽在女人手上了。

莫知永遠記得，言措回教室收拾書包的那個下午，徐欣臉色蒼白地坐在坐位上，就那麽遠遠地看著他，眼眶微微發紅，倔強的嘴唇緊緊抿著，好像隨時會暈過去一樣。

她沒有想過他會為她出頭，這種奢望，她從來不敢妄想。即使他們已經……如此親密，即使，他曾經溫柔得可以將她融化掉……言措，言措，你這是在同情我嗎？你覺得自己虧欠了我嗎？不，誰稀罕你的同情！我自己造的孽，自己承擔，不需要你負責！不需要你還債！

“……”徐欣想起他這些天來的冷漠，心涼透頂，又想起那夜的溫存，想起第二天醒來時，他滿臉的驚恐和悔恨，腦子嗡嗡作響，如重錘亂搗，頭暈眼花。

鈴聲在這時響起，莫知拍拍言措的肩，拿起課本，到多媒體教室上課去了。

徐欣見言措望著莫知的背影出神的樣子，死心一般冷笑一聲，也收拾東西起身準備離開，可誰知，卻被他回過神來一把拉住了。

“放開！”她猛地甩掉他的手，白著臉，怒目而視：“你離我遠一點！”

言措楞怔片刻，看著她憔悴的面孔，心頭升起的惱怒也消散而去，只餘下無奈嘆息，“你別這麽生氣，我只是有話要跟你說。”

徐欣咬緊下唇，“有什麽好說的？我跟你沒有半點關系，別以為你今天打了張老師我就會感激你！言措，我的事不用你管！”

她說著推了他兩下，沒推動，他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站在過道堵著她，她氣極，轉身朝後門走，卻沒想，竟被他抓住了校服領子。

“你……”徐欣鼻子一酸，忍住眼淚回身瞪他，“你究竟還要怎麽樣？！”

言措抿了抿嘴，松開她的校服：“我想告訴你，這次我恐怕要被開除了，只要張宏德多一句嘴，或者，被學校知道我們倆的事，肯定是逃不掉的。”他兩手抄在褲子口袋裏，微微皺眉：“我怎麽樣都沒關系，但是徐欣，你要怎麽辦？你想過沒有？”

空蕩的教室，陽光斜斜照射進來，粉筆灰在裏面飛舞旋轉，操場上的口哨聲遠遠傳了過來。

她感覺自己像被拋入大海，無所依靠，一顆心冰冰涼涼，魂魄難附。

“這是……我自己的事……”她死死捏緊拳頭，倔強地說：“不用你管……”

言措見她這副樣子，終究還是輕蔑一笑：“你自己的事？難道你肚子裏懷的不是我的種？”

徐欣猛地擡頭瞪住他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我怎麽？”他逼近，挑眉睨著她：“真不明白你是怎麽想的，難道覺得我應該逃避責任，或者死不認賬？你有自虐傾向嗎？徐欣，那天晚上的事情確實發生了，我也很震驚，也確實不知所措過……但誰不會犯錯呢？事情總要有解決的辦法，我現在就是在跟你商量這個辦法，你為什麽聽不進去？”

“還能有什麽辦法？不就是去醫院把它打掉而已，怎麽，你要給我墮胎的錢嗎？”

言措皺緊眉頭，冷言問：“難道你就沒有想過，告訴父母，讓兩個家庭來商量嗎？”

聞言，徐欣不可置信地笑了：“告訴父母？哈哈，言措，你還真是個衣食無憂的大少爺啊，也許你的父母可以理性地看待這件事，但很抱歉，我的父母都是沒有文化的鄉下人，他們要是知道了，會打斷我的腿，然後再也不準我見你……”說著突然收了聲，臉頰一片濕涼，她垂著頭，擡手擦了擦臉，“總之，我一定要打掉它，不然我還有什麽前途可言？”

這一刻他倒真覺得自己有些天真過頭了。言措冷冷嗤笑，點著頭，道：“既然這樣，那你自己看著辦吧，去醫院的時候告訴我一聲，我帶你去。”

他背起書包，轉身走了兩步，“哦對了，你最好祈禱這件事情不要被學校知道，否則你肯定也會被開除的，到時候，前途可就沒指望了。”

徐欣渾身發抖，捂住自己的嘴，在他走後，終於抑制不住失聲痛哭。

***

第二天，徐欣沒有來上課，言措也不在了，莫知心裏空落落的，做什麽都提不起勁。

張宏德倒是來了，得意洋洋地往講臺上一站，似乎臉上的淤青給他帶來了莫名的優勝感，讓他愈發地趾高氣揚。

“我帶過那麽多班，從來就沒見過像你們六班這麽厲害的學生。男的不學好，女的也不學好，看吧，被記過，被處分了吧！”

他手一指，“莫知，站到這裏來。”

眾目睽睽之下，她默然起身，走到講臺一旁，垂眸看著地板，面無表情。

言措不在，張宏德自然不會對她客氣，這點心理準備還是有的，只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語氣，仍然讓她抑制不住地厭惡，

“你說，你還敢不敢跟言措那種壞學生來往了？啊？一個女孩子，不專心學習，盡顧著跟男生勾三搭四，你還要不要點臉？你爸的臉都被你丟光了！你說你認不認錯，改不改正？！說！”

莫知聽見他聲音裏壓抑著報覆的快感，好像恨不得要她跪下痛哭才滿意。

鴉雀無聲，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講臺上沈默不語的莫知，李克他們皺緊了眉頭忍著沒吱聲，畢竟是年級主任，何況有言措這個前車之鑒，一時哪有人敢重蹈覆轍。

張宏德今天顯然興奮過頭了，見她不說話，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耳朵，誰知被她一掌就拍開了。

莫知皺緊眉頭往旁邊挪了一步，拼命壓制自己翻湧不息的憤怒和厭惡。

“好好好，你今天就站在這裏上課，給我好好反省反省！”

莫知一直站到了中午放學，期間趙陳璽打她手機，問她為什麽要跟壞學生交朋友，又為什麽要隨便頂撞老師。

她忍無可忍，說：“張宏德根本就不配當人民教師！”

“你說什麽？”趙陳璽氣憤道：“張主任辛辛苦苦給你補習功課，讓你有了現在的成績，你忘了是不是？莫知，你這是跟誰學的？怎麽變成這樣？”

“我……”百口莫辯。

“好了好了，我管不了你，”趙陳璽煩躁道：“你自己晚上回來跟你媽說吧。”

中午放學，莫知逃似的跑出了校門口，她真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，家裏也待不下去了，她真的快瘋了……

正在這時候，張宏德開著摩托車停在她前面，一副得逞的嘴臉笑著，“莫知，站累了吧？來，我帶你去吃個飯。”

她白著臉，當做沒聽到，繼續往旁邊走開。

“什麽東西，我跟你說話裝聾作啞是不是？”張宏德上前，“我告訴你，言措的事情還沒解決呢，學校現在就等我一句話，他毆打老師的事情可大可小，你確定不跟我商量商量？”

莫知頓下腳步，隱忍著望向那令人作嘔的臉，“張老師，你到底有什麽事。”

張宏德指指後座：“坐上來，我們找個吃飯的地方，邊吃邊說。”

莫知掐著自己的掌心，用赴死般的心情妥協了。

她剛坐上摩托車，就感覺張宏德拍了拍她的大腿，“坐好了，小心摔下去。”

惡心……惡心透頂……

***

湘菜館，二樓包廂，張宏德倒了兩杯酒，“來來來，陪老師喝一杯。”他說著一手搭在莫知肩膀，一手把酒餵到她唇邊，笑得橫肉扭曲。

莫知僵著身子往旁邊躲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不喝酒。”

張宏德“嘖”了聲，“這麽掃興，真是。”

他興致頗高地喝了不少，愈發地眉飛色舞起來。

“張老師這麽疼你，你還不領情？言措那個小子有什麽好的？啊？他跟徐欣的事情我早就聽說了，小畜生，連安全措施都不會做。你千萬別像徐欣那樣，白白糟蹋了！一個女孩子幹幹凈凈的多好……”

張宏德湊近，“你坐過來點兒，離那麽遠幹嘛？莫知啊，老師又不會吃了你。”他一動不動地笑看著她：“你說，要不要把他們倆開除呢？嗯？尤其是徐欣，她家境可不好，這種事情是會記錄在檔案上的，以後說不定沒有哪個學校敢收她了。你說要不要老師放她一馬？”

見她不吭聲，他便得寸進尺地勾住了她的肩，“跟我說說，趙陳璽在家是怎麽教你的，連好聽話都不會說，真是……對了，老師提醒你，女孩子長大了要註意一點，平時在家不要穿得隨隨便便的，洗澡的時候，換衣服的時候要把門關好，你繼父保不準都看到了……”

張宏德打了個酒嗝，“我去上個廁所，你在這裏等我，待會兒送我回去，我有點喝醉了……”說著，東倒西歪地走出包廂。

莫知等了幾秒後，立馬起身往外走，誰知剛出包廂房門，就被一個服務生攔住了。

“誒，這位小姑娘，你們還沒買單呢。”

她眼眶發紅，“阿姨，我有事要先走，剛才那個老師他去上廁所了，一會兒會回來付錢的。”

“那怎麽行？我怎麽知道他走沒走？要不然你現在跟我下樓先去買單吧。”

莫知身上根本沒帶錢。她不想再跟這女人廢話，拿起手機便給陸明旭打了過去。

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，希望他沒有關機，沒有在午睡……接電話，接電話……

“餵？”

莫知心臟狂跳，“舅舅！”她的右手按在胸前顫抖不已，“你現在能不能來常勝街的湘菜館接我，求你了……”

“怎麽回事？”男人聲音低沈。

“我……我說不清楚，你快過來……”正說著，張宏德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，莫知趕緊掛掉了電話，聽見他說：“走吧，我腦袋暈，你扶我下去。”

她自然不會扶。張宏德朝她走過來，她便從桌子另一邊繞到門口，快步下樓去。

張宏德買了單，在飯館門口搭住她的肩膀，不耐煩道：“你聽不懂人話嗎？”

莫知只覺得血液直往上沖，拼命拉開距離，“滾開！滾開！”

張宏德掐住她的後脖子，一把將她狠狠往前推，“我讓你喊！”

莫知不受控制地往前邊栽過去，只是突然撞到了一個人，沒能摔到地上，反而被緊緊抱住身子，站了起來。

仰頭看見來人，還未及出聲，就見他冷著臉，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背，然後把她拉至身後，一擡腿，將張宏德踹倒在地。

“唉喲……”

陸明旭瞇起雙眼，面無表情地上前，又是一腳，踩在了他的手上。

“啊——啊——”

張宏德慘叫不疊，莫知縮著肩膀躲在男人身後，只見他像踩煙頭似的，極輕蔑地碾了又碾，隨即便聽見張宏德愈發痛苦的嚎叫。

路人迅速圍觀，陸明旭什麽話也沒說，擁著莫知上車，絕塵而去。

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，她完全不能反應。

車子一路狂奔，開進了某個高檔住宅的地下停車場。她被他牽著下車，走進電梯，然後進入陌生的公寓。

陸明旭放開她，自顧走進廚房，倒了一杯冰水，仰頭灌下，出來時見莫知木訥地站在門口，淩亂的馬尾，驚魂未定的模樣。

他想起剛才看到的場景，心頭一陣煩躁，走過去，像掃灰塵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然後按住她後頸，從上往下擦了兩下。

莫知嘴一咧，抱住他的腰，終於哇地哭了出來。

“舅舅——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 有沒有人在看啊，告訴我，我不是在自嗨！！求留言(￣?￣)啊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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